當希伯來文化碰上希臘文化!(2)
前文已經提到希臘文化和希伯來文化本質上有不小的差異。而我們關心的是這個希伯來嬰兒(基督教)成長在希臘家庭裡,會變成什麼樣?就像很多移民的華人父母關心自己兒女,在異鄉到底還能保留多少傳統文化?
早期的教會教父基本上都是「哲學家」出身;在希臘哲學的大環境下,這些哲學背景很強的神學家,思考的方式很自然的是很「希臘」的!當然希臘文化中的確有不少元素是有助於當時的人了解基督信仰的。就像中國人會用老子的道或是一些儒家思想等等來闡述基督教一樣,這些神學家當然用大家最理解的「語言」「文化」來溝通。其實新約作者也用了不少「希臘」元素來傳達他們的觀念。比如說:約翰福音開頭說:道(Logos) 成肉身;這個希臘文logos 其實和中國的「道」很類似;就是一個無所不在的一個「理」一個「原則」;然而約翰強調的是:這個logos不只是一個超越但是又無所不在,沒有生命的「原則」而已,其實這個logos就是神,並且是「成了肉身」「充充滿滿的住在我們中間」的神。
這些教父順其自然的,用了大量的希臘哲學來護教,來闡述這個基督教的真理。其中尤其重要的是,柏拉圖的世界觀在基督教神學裡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。這個強調「知識」「靈」勝於「感覺」「物質」的傳統被帶進了基督教思想裡頭。因此,可想而知這樣的觀念下產生了「修道院」的傳統。神是需要透過冥想等等屬靈的操練;他們認為「性」除了傳宗接代外,沒有別的用途。「雅歌」裡頭很露骨對愛情的描述甚至對「性」的讚揚在這樣的傳統下格格不入。猶太人所重視節慶宴席等等(主耶穌也用快樂的宴席來比喻天國)變成了出世的修道苦行。真正好的是屬「靈」的,物質的世界是次等的。當然在這樣的傳統下,「新天新地」變成了只有「靈魂」沒有身體的「天堂」!
在神學上對神的描述不再是直接、親密的稱呼,而是用這些抽象的概念去描述:神的超越性、臨在性、全知全能等等。這個在舊約裡好像可以被亞伯拉罕和摩西「討價還價」很「人性」的耶和華,變成「永不改變」(immutability) 的神。當然要說的是,這些抽象的描述本身沒有錯,並且幫助我們歸納總結出神的屬性,但是危險的是神變成抽象、被研究的「物體」;而非要求你順服敬拜要和你建立關係的神。
這個「系統化」的好處是清楚、而壞處就是它排除了各種「偶發事件」(contingency)。事實上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都知道,人生面對的太複雜常常無法用1、2、3很邏輯的方式表達清楚;你不可能給一套公式去教我們「經營婚姻」「教養孩子」等等…。這個系統化強調了「單一」排除了「多樣性」。這個現象也可以從西方的「三位一體」的教義中看出端倪。西方神學在這樣的框架當中,奧古斯丁的三位一體教義中,不可避免的強調「一」多於「三」;強調神的「合一」而不是「在不同當中有合一」。這也可以解釋過去西方天主教會讓人覺得過於「權威」而無法容下「異己」;不合他意的就被判做異端,被逐出教會等等。
因為你是這樣的一套硬梆梆系統,當然就很容易被「全盤推翻」。其實西方現代化的過程就可以看作是一個挑戰「這個中古世紀只有教會才有權解釋一切」的革命。西方的人文主義(14─15世紀),宗教改革(16世紀)、啟蒙運動(18世紀)就是一連串的挑戰這個單一的思想「霸權」的革命。而特別是在啟蒙運動中,「理性」變成判斷一切的標準。通過人理性的檢驗的才是好的才是真的,無法通過的當然就把它革命掉。
這可以從笛卡兒的思想中看出端倪。他最著名的一句化就是「我思故我在」;千萬別小看它這句話的威力。他強調我們要先抱持懷疑的態度來看事情,而不能信任我們的感官,必須經常用理性去檢驗是否我們的看法經得起考驗。對他來說,有一個很扎實的起點是很重要的,因為有了一個扎實的起點,你才能用它去推論別的事情。到底什麼是一個扎實的起點呢?由於感官很容易被誤導,因此他想:有可能我們根本都不存在,都只是被感官欺騙了,你甚至需要去懷疑自己的存在。但是從這裡他悟出一個道理:他必須承認的一件事就是他自己在懷疑,他在思考。所有的事都可以懷疑,但是就是「他在懷疑」這件事是不容懷疑的。因此他從「他在懷疑,在思考」這件事開始證明了自己的存在。然後他的整個哲學系統就從這個起點開始了,先證明了自己的存在,然後不久之後又證明了神的存在。
聽起來好像很合理,但是「先證明自己存在,然後由此可證神的存在」簡直是翻天覆地的看法。用人的理性來證明「創造理性」的神存在…就好像人類設計的電腦反過來要來證明人類是否存在一樣的荒謬。不過,這就是「現代人」繼承「笛卡兒邏輯」的看法。由這個起點開始,慢慢演進,其實「神存不存在」根本就無所謂了。既然人的理性作了「王」,作為判斷一切的基準,到底有沒有神根本就不重要了。所以無神論的始祖,馬克思的老師費爾巴哈就說:其實「理性主義」只是半熟、不完整的「無神論主義」;無神論才是道道地地的「理性主義」。所以也不需要太意外,接下來尼采會說「上帝已死」:我們已經不需要上帝來make sense我們生命的意義了!
我們可以看到,其實笛卡兒開始這些現代西方哲學家(到後來康德、黑格爾、馬克思等人)其實還是沿襲著希臘哲學的血液:要建立一套系統來解釋這個宇宙。他們推翻了由奧古思丁、阿奎那等人建立的基督教系統,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種「霸權」系統。然而重要的是他們棄絕的神其實並非「猶太人的神」、反而是那個冷冰冰、教條化的「希臘哲學神」…
神讓基督教成長在希臘文化不見得是負面的(其實有很多正面的)。只是我們需要在思考,在西方理性主義革命掉基督教信仰之後,我們該用什麼方法來傳福音?在東方的我們,我們需要思考我們到底傳承了哪些西方的包袱?當我們用老子、儒家的中國思想來闡述福音的時候,會有什麼危險?